墨西哥人的寻常饮食是大量碳水与辛辣调料的组合，当然可口可乐自不可少。 本报记者 陆纾文 摄
墨西哥人的餐桌是一个激情与痛苦交织的世界，每一个到过该国的人，都会对当地嗜辣如命的饮食习惯留下深刻印象。无处不在的辣椒构成了这个拉美国家别具一格的饮食文化，它与玉米、豆类、西红柿和南瓜一样，是前哥伦布时代中美洲饮食的重要组成部分。
如果“辣”是刻在墨西哥人基因里的记忆，那么“甜”就是当地人快乐的源泉。数据显示，墨西哥平均每人每年的含糖饮料消费量高达166升。当然，“甜”带给这个国家的不只是心理的慰藉，更是健康的枷锁……
祭坛上的可口可乐
墨西哥南部的恰帕斯州有一个风景如画的山区小镇圣克里斯托瓦尔-德拉斯卡萨斯，这里是原住民特索齐尔人的聚居区民间资本，也是可口可乐工厂的所在地。被粉刷成白色的教堂游人如织，人们小心翼翼地走过铺满新鲜松针的地毯，只为在弥漫着乳香的蜡烛烟雾中一睹祭坛上的可口可乐。
自半个多世纪前可口可乐传入圣克里斯托瓦尔，这种饮料就与当地原住民文化紧密相连，甚至成为宗教仪式的重要组成部分。特索齐尔人自古就有喝糖水的习惯，那是一种用甘蔗制成的饮料，被部落医师视为治病“驱邪”的良药。如今，糖水早已被可乐所替代。行医近40年的米凯拉·鲁伊斯在谈及“可乐疗法”如何治愈了她因呕吐和腹泻而虚脱的幼女时眼中充满了虔诚——尽管在外界看来，所谓的奇特功效不过是碳酸饮料中的水与糖缓解了病人的脱水和低血糖。在一些更为贫困的村落，可乐甚至成为“通货”，当人们需要给孩子准备嫁妆的时候，如果拿不出钱，那么同等价值的可乐也会被接受。
日益稀缺的水源、近在咫尺的工厂、费尽心机的营销，共同助推了碳酸饮料在当地的市场。每一天，圣克里斯托瓦尔及其周边的居民都要喝掉人均两升的“神仙水”。数十年来，可口可乐为该地量身定制的广告早已深入人心——身着传统特索齐尔族服饰的模特手握一瓶可乐，美其名曰“是对原住民的尊重”。
恰帕斯州集中了全墨西哥近三成的水资源，但丰沛的储量多位于地表之下，民居依山而建，最深的一口水井仅25米，导致地下水资源难以摄取。当地居民卫生观念薄弱，长期以来肆意倾倒生活垃圾，而政府的污染治理能力有限，致使河流中的大肠杆菌严重超标。留给小镇居民的只有两种选择：要么步行两个小时下山打水；要么自掏腰包购买昂贵的桶装水。
与原住民的处境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城郊可口可乐公司日夜不停的生产线。工厂所有者Femsa是墨西哥最具实力的企业之一，拥有可口可乐在墨西哥及拉美大部分地区的灌装和销售权。根据数十年前与墨西哥政府签订的协议，Femsa在圣克里斯托瓦尔的工厂每天可以抽取30万加仑（约1000吨）的地下水用于饮料生产。作为回馈，公司将零售点开遍每一个村庄，以远低于其他地区的价格销售碳酸饮料。在圣克里斯托瓦尔，一瓶500毫升的饮用水售价0.48美元，而购买1.5升的可乐只需0.88美元。
一边是数公里外的昂贵水站，一边是唾手可得的廉价饮料，原住民家庭做出了选择：从早餐就开始喝可乐，甚至是尚在哺乳期的婴儿。这一习惯对健康的影响是毁灭性的：恰帕斯州的糖尿病死亡率逐年上涨，已成为仅次于心脏病的第二大死因，每年夺走3000多人的生命。日趋年轻化的疾病困扰积攒着公众的愤怒民间资本，终于在2017年4月到达了顶峰。抗议者手持“可口可乐害死我们”的标语，从小镇一路游行至城郊的工厂。
“他们抽干了我们珍贵的地下水，给它染色，然后在电视上哄骗你说这是生命的火花，之后卷款跑路，无视我们正在饱受的疾病之苦。”这是来自圣克里斯托瓦尔原住民的呐喊，也是套在几乎所有墨西哥人身上的枷锁。
肥胖惊动了联合国
墨西哥是世界上软饮消费量最高的国家，平均每人每年要喝掉166升的含糖饮料，是世界平均水平的6.5倍。在首都墨西哥城，可乐的价格相较当地收入水平并不便宜，但街头随处可见抱着可乐的行人，其中很大一部分是工资并不丰厚的蓝领，甚至是乞丐和街头卖艺者。很多时候，一瓶可乐比小费更能笼络人心。
高糖高热量的饮食催生了肥胖与健康问题，放眼望去，半数以上的墨西哥人或多或少体态臃肿，而女性尤甚。根据世界卫生组织公布的数据，2024年，墨西哥成人糖尿病发病率约为16.9%，远高于全球平均水平。同年，这个拥有1.3亿人口的国家记录了19.26万例心血管疾病死亡病例和11.26万例糖尿病死亡病例。根据卫生部长斯塔尔尼科维茨的说法，每年新增糖尿病病例中的三分之一和新增心血管疾病病例中的七分之一直接归因于过量饮用含糖饮料。
更严峻的现实是，肥胖问题存在于各个年龄群体，就连儿童和青少年也未能幸免。墨西哥国家健康和营养调查部门公布的数据显示，该国5至11岁儿童中有37%饱受肥胖问题困扰。民间组织“消费者力量”称，在过去30年里，墨西哥超重儿童的比例增加了120%。联合国儿童基金会已经将墨西哥儿童肥胖问题列入“紧急状态”，认为当地儿童对含糖饮料等垃圾食品的消费量高居拉美地区之最。
为了对抗不良饮食习惯带来的健康风险和高昂医疗成本，2014年，墨西哥政府率先推出“糖税”，采取每升含糖饮料征收1比索（约合0.05美元）的固定税率。政策实施后，该国含糖饮料的消费量实现了17%的降幅，且在肥胖问题更为突出的低收入家庭中尤为明显，每年的医疗支出更是减少了约10亿比索（约合4900万美元）。2019年，墨西哥政府又推出了俗称“黑标签”的营养警示系统，细分为“高热量、高脂肪、高糖、高盐”四类，以黑色八角形标签的形式张贴于食品外包装的显要位置，帮助民众更好地了解食品对健康的影响。
去年10月，针对儿童和青少年的肥胖问题，墨西哥公共教育部和卫生部合作推出了面向各级教育单位的校园垃圾食品禁令计划，并于今年3月底正式实施。根据新法规，墨西哥全国约25.5万所学校应停止向学生提供或售卖包括含糖饮料在内的“黑标签”食物，并确保学生能够获得免费的饮用水。违反禁令的学校将被处以545美元至5450美元不等的罚款，且政府有权吊销其办学执照。
近日，墨西哥参众两院通过的“2026经济一揽子计划”再度将针对含糖饮料的税收从当前的每升1.64比索（约合0.09美元）提高至每升3.08比索（约合0.17美元）。财政和公共信贷部长萨莫拉称，增税措施预期会带来约410亿比索（约合22亿美元）的财政收入，将全部拨入卫生预算，用于应对肥胖、糖尿病和心血管疾病的流行。
在即将到来的2026年民间资本，变得更加昂贵的含糖饮料能否抵挡墨西哥人对“甜”的渴望犹未可知。但能够确定的是，墨西哥政府同不健康饮食的斗争将一直持续下去，且注定充满艰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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